郭进拴| 苏轼《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》鉴赏

## 一、原诗

**其一**

蜀江久不见沧浪，江上枯槎远可将。
去国尚能三犊载，汲泉何爱一夫忙。
崎岖好事人应笑，冷淡为欢意自长。
遥想纳凉清夜永，窗前微月照汪汪。

**其二**

千年古木卧无梢，浪卷沙翻去似瓢。
几度过秋生藓晕，至今流润应江潮。
泫然疑有蛟龙吐，断处人言霹雳焦。
材大古来难适用，不须郁郁慕山苗。

（“难适用”一作“无适用”。）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这两首诗是和其弟苏辙《木山引水》之作，约作于治平元年（1064）前后。苏家有一座“木假山”——苏洵从溪边老叟手中购得一段千年枯楠，其形天然如三峰耸立，遂置于庭中，凿池引水，令清泉穿流其间，做成一件别致的庭院山水。苏洵为此写过著名的《木假山记》，梅尧臣也有诗咏之：

> 空山枯楠大蔽牛，霹雳夜落鱼凫洲。
> 鱼凫水射几千秋，蠹肌烂髓沙荡流。
> 苏子见之惊且喜，买于溪叟凭貂裘。

苏辙先作《木山引水》二首，苏轼依韵相和。从“遥想”二字看，苏轼当时大约身在凤翔任上，遥想京中家中庭前父亲与弟弟布置的这一方清景，于是借此抒怀。

## 三、逐首赏析

### 其一：写“引水”之事，闲淡中见真趣

**“蜀江久不见沧浪，江上枯槎远可将。”**

开篇从家乡写起。离开蜀地已久，难得再见蜀江清波，而这段从蜀江中漂来的枯木，却能远道携至京师。一个“枯槎”点出“木山”的来历——它不是精雕细刻的假山石，而是江中沉浮千百年的朽木，天然成形，带着故乡江水的印记。

**“去国尚能三犊载，汲泉何爱一夫忙。”**

这两句写得轻快幽默：这么大一段木头，离乡千里，也不过用三头小牛就拉来了；如今引水浇灌，又何必吝惜一个仆人的忙碌？“何爱”即“何吝”，言外之意是：为这等清赏之事，费些人力又算得了什么。语气中透出苏轼对生活趣味的通达与投入。

**“崎岖好事人应笑，冷淡为欢意自长。”**

这是全诗的精神所在。把奇崛嶙峋的枯木搬来引水，这种“好事”在旁人看来未免迂阔可笑；但正是在这冷清、不热闹的乐趣中，意趣反而更绵长。“崎岖”双关，既写木形、水势，也写此事之艰难；“冷淡为欢”四字，标举出一种不慕热闹、自得其乐的审美态度。

**“遥想纳凉清夜永，窗前微月照汪汪。”**

结句由写事转为想象：遥想家人夏夜纳凉，长夜清寂，窗前微月映着池中一汪清水，波光粼粼。“汪汪”叠字写水光，清冷而明净，把全诗收束在一片幽静的月色水影之中，余味悠长。

### 其二：咏“木山”之身世，借物抒怀

**“千年古木卧无梢，浪卷沙翻去似瓢。”**

此首掉转笔锋，不再写引水，而是追想这段古木的身世。千年古树断去树梢，横卧江中，被浪卷沙翻，像一只葫芦瓢一样随波漂荡。起笔苍茫，极言其历经劫难。

**“几度过秋生藓晕，至今流润应江潮。”**

它不知在江中度过了多少秋天，身上生出斑斑苔痕；直到今日，被移入园中引水之后，那湿润的水气仿佛仍与江潮相应。这里写的是木与水的宿缘——虽已入庭院，仍带着江海的生命记忆。

**“泫然疑有蛟龙吐，断处人言霹雳焦。”**

颈联写得奇幻。泉水从木窍中滴沥而出，恍若蛟龙吐水；而断裂之处焦黑，人说那是当年被霹雳所击。这两句将枯木神化，赋予它雷电与蛟龙的传奇色彩，笔力雄奇，正是东坡本色。

**“材大古来难适用，不须郁郁慕山苗。”**

尾联点明主旨，笔力陡转。这显然化用杜甫《古柏行》“古来材大难为用”与左思《咏史》“郁郁涧底松，离离山上苗”。“涧底松”是大材而屈居下位，“山上苗”是微才而踞于高处，左思借以讽刺门阀制度下“世胄蹑高位，英俊沉下僚”的不公。苏轼却反其意而用之：既然是栋梁大材，自古就难以被俗世所用，那就不必郁郁寡欢地去羡慕山顶的幼苗了。

这是对古木的宽解，更是对自己的宽解。苏轼与其父苏洵、其弟苏辙当时皆怀抱负而未尽展，苏洵更是屡试不第。这末两句不是消极的自慰，而是在世道不公面前保持的一种傲岸与清醒——不慕荣华，不改其志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与思想意蕴

**1. 咏物而不滞于物。** 两首诗从一座庭院中的木假山、一脉引水写起，却处处关联着枯木的前身与人的心境，把日常小事提升到人生哲学的层面。其一偏于“趣”，其二偏于“思”，一轻一重，相映成趣。

**2. 用典自然，翻新出奇。** 杜甫“古来材大难为用”、左思“山上苗”都是熟典，苏轼信手拈来，又以“不须郁郁慕”反拨左思原意，化悲慨为旷达，正体现了宋诗“以议论为诗”、善用翻案的特点。

**3. 托物言志，寄寓三苏精神。** 苏洵《木假山记》写木假山三峰：中峰魁岸踞肆，二峰庄栗刻峭，“岌然无阿附意”。那历尽风涛雷火而不改其形的枯木，正是苏氏父子独立不倚、不阿附权贵的人格象征。苏轼这两首和诗，同样以枯槎自况，表达的是同一份倔强与自尊。

**4. 语言清新奇峭，工稳而多趣。** “汲泉何爱一夫忙”“冷淡为欢意自长”“泫然疑有蛟龙吐”等句，或用口语化的诙谐，或用奇崛的想象，充分显示出苏轼早期诗风已兼具清丽与雄健、幽默与深沉的特点。

总之，《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》表面咏的是一段枯木、一脉清泉，内里却是苏轼对身世的感慨、对人格的坚守，以及对“冷淡为欢”的审美人生的肯定。它既是一首精巧的唱和诗，也是理解苏轼早年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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