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竹䶉》鉴赏

     《苏东坡全集》卷二中的**《竹䶉》**（䶉，音 liú，字形从鼠从留，古籍中常因生僻而讹作竹鼠或竹《鼠卯》）。诗中野人献竹䶉，腰腹大如盎即指此篇。它写于苏轼**嘉祐六年至治平元年（1061—1064）任凤翔签判**期间，与《凌虚台》《南溪竹》等作同卷，地理背景正是终南山北麓。

## 原文

> **竹䶉**
> 野人献竹䶉，腰腹大如盎。
> 自言道傍得，采不费罝网。
> 鸱夷让圆滑，混沌惭瘦爽。
> 两牙虽有余，四足仅能仿。
> 逢人自惊蹶，闷若儿脱襁。
> 念此微陋质，刀几安足枉。
> 就擒太仓卒，羞愧不能飨。
> 南山有孤熊，择兽行舐掌。

（据识典古籍《东坡先生诗集注》本；道傍一作道旁，就擒一作就禽。）

## 关于竹䶉是什么动物

传统注家多释为**竹鼠**（食竹之鼠，穴居竹林，以竹根竹笋为食）。但需要提醒一个学界争议：四川大学张志烈教授有专文考证，认为苏轼此诗所写竹䶉形体肥硕（腰腹大如盎）、非竹不食，且发现于秦岭终南山一带，实为今日的**大熊猫**（古称貘、貔、猛豹），并指出苏辙有《次韵子瞻竹䶉》唱和，兄弟二人明确反对杀而食之。这一说法有一定文献依据，可备参考。不过从两牙虽有余，四足仅能仿的刻画看，多数版本注本仍以**竹鼠（竹留鼠）** 为通行解释。鉴赏时不妨两说并存。

## 逐层赏析

**开篇纪实，笔调诙谐（野人献竹䶉，腰腹大如盎。自言道傍得，采不费罝网）**
盎是大腹小口的瓦罐，以之比竹䶉滚圆肥硕的腰腹，形象而滑稽。野人说是在路边随手所得，不必布网捕捉——一个费字下得轻巧，写出此物在秦岭竹林中并不稀见，也带出山村风物的野趣。苏轼凤翔时期的诗多记关中风土，此开篇即是一幅民俗小景。

**奇思妙喻，化丑为奇（鸱夷让圆滑，混沌惭瘦爽。两牙虽有余，四足仅能仿）**
这是全诗最见才气处。鸱夷本指皮制的酒囊（借指酒囊般的圆滑之物），混沌用《庄子》中央之帝无面目的典故，比喻浑沦一体。诗人说：论圆滑肥润，连酒囊都自愧不如；论浑然粗拙，连混沌都要自惭不够瘦爽。这是典型的苏轼式以丑为美、以拙为巧——不写其丑，反用两个庄重的古典来抬举它，幽默中透着对万物的好奇与宽容。两牙虽有余，四足仅能仿写其门牙突出、四肢短拙，形神毕肖，笔法如速写。

**体物入微，忽生悲悯（逢人自惊蹶，闷若儿脱襁）**
写它见人时惊慌扑跌，局促不安，像离开襁褓的婴儿般茫然。一个闷字，写出笨拙可爱之态，也悄然埋下情感的转折：它并非凶物，只是憨拙的微陋质。

**由物及心，仁者之思（念此微陋质，刀几安足枉。就擒太仓卒，羞愧不能飨）**
诗人笔锋一转：想到它不过是卑微简陋的小生灵，何必让它枉死于刀俎案几之间？它被擒得太突然、太无辜，自己面对这盘中物，竟羞愧不能飨——不忍下箸。这四句是全诗的诗眼：**由观赏、戏谑升华为不忍与自省**。苏轼一生写过《黠鼠赋》悯鼠，也写过爱鼠常留饭，怜蛾不点灯（此联虽系后人托名，精神却一脉相承），此处羞愧不能飨正是同一种仁心——对弱小生命的恻隐，而非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
**宕开一笔，余韵悠长（南山有孤熊，择兽行舐掌）**
结尾突然撇开竹䶉，写终南山里有孤熊，择兽行舐掌——化用韩愈《猛虎行》择肉于熊豹，肯视兔与狸之意，说熊豹一类猛兽只拣大兽捕食，舔掌自适，不屑于欺凌弱小。以猛兽的有所择反衬人类对微陋质的滥取，暗含讥刺，却又含蓄不露。末二句戛然而止，留下一个远望南山的空镜头，余味不尽。

## 总体评价

这首诗的价值不在名句的锤炼，而在**苏轼观物的态度**：他能以博物学家的好奇细描一鼠之形，以庄周式的幽默化俗物为奇趣，最后又归于孟子的恻隐之心与君子远庖厨之思。短短十二句，**纪实、谐趣、体物、仁心、讽喻**层层转进，体现了他任性逍遥，随缘放旷之外的另一种底色——对天地间一切微小生命的温情与敬意。

**补充提示**：苏辙有《次韵子瞻竹䶉》相和，兄弟二人对食竹鼠/竹䶉持一致的反对态度，可对照阅读。另需注意，苏轼另有一篇著名的《黠鼠赋》（写老鼠装死逃命），主题相近，但那是赋，与这首《竹䶉》诗不可混为一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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