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凌虚台》鉴赏

苏轼与“凌虚台”相关的作品主要有两篇：一篇是广为传诵的散文**《凌虚台记》**，一篇是同题的**五言古诗《凌虚台》**。后人说“苏东坡《凌虚台》”，多指那篇散文，但因诗作同样精彩，不妨并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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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创作背景

**宋仁宗嘉祐八年（1063）**，苏轼二十八岁，任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。这一年，**陈希亮**（字公弼）接任凤翔知府。他在府衙后圃筑了一座土台，用以眺望终南山，命名“凌虚台”，并请苏轼作文为记。

王文诰《苏诗总案》认为，苏轼此文“因以讽之”——陈希亮为人严厉，与苏轼叔侄辈分有差，苏轼借题发挥，隐约含有规讽之意。因此这篇记不只是应酬文字，而是借“台”说理、借题发挥的名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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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《凌虚台记》原文要旨

> 国于南山之下，宜若起居饮食，与山接也。……而太守之居，未尝知有山焉。虽非事之所以损益，而物理有不当然者。此凌虚之所为筑也。

开篇从“近山而不知山”写起，指出筑台的缘起：太守所居紧邻终南山，起居饮食本当与山相接，却长期不知有山，于情理事理都不应当，于是筑台以观山。

> 方其未筑也，太守陈公杖屦逍遥于其下。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，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。曰：“是必有异。”

筑台之前，陈希亮拄杖漫步，见山峰露出林木之上，层层叠叠，“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”——像有人在墙外行走，只看得见发髻。这一比喻新奇贴切，是全文最生动的写景之笔。

> 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，怳然不知台之高，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。

台筑得巧妙，仅高出屋檐，人登台后恍恍惚惚，竟不觉得台高，反以为山峰踊跃奔涌而出。这里不写“台高”，反写“台让人忘了它的高”，正扣“凌虚”二字——台如虚悬空中，不着痕迹。

接着，苏轼借“凌虚”之名，展开了全文的重心：

> 物之废兴成毁，不可得而知也。

他先就眼前之台立论：此地昔日是荒草野田、霜露所蒙、狐虺窜伏之处，哪会料到今日有凌虚台？而废兴成毁相续无穷，这凌虚台将来又化为荒草野田，也未可知。

然后登台远望，援引历史为证：东面是秦穆公的**祈年宫、橐泉宫**，南面是汉武帝的**长杨宫、五柞宫**，北面是隋朝的**仁寿宫**（唐代改名**九成宫**）。这些宫殿当年“宏杰诡丽，坚固而不可动”，岂止胜过凌虚台百倍？然而数世之后，已是“破瓦颓垣，无复存者”，尽化为“禾黍荆棘丘墟陇亩”。

由此得出结论：

> 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，而况于人事之得丧，忽往而忽来者欤？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，则过矣！盖世有足恃者，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！

台尚且不能长久，何况人事的得失荣辱？想靠建筑楼台“夸世而自足”，就错了。世上自有真正可以依靠的东西，而不在于一座台的存亡——这“足恃者”指什么，作者引而不发，留给读者深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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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1. 以小见大，借台立论**
文章名为记台，实为说理。前半记缘起、写筑台，是“题内应有之文”；后半由“凌虚”之名生发“废兴成毁”的议论，一写再写，层层翻进，这才是主旨所在。

**2. 层层递进，结构谨严**
金圣叹评此篇：“读之如有许多层节，却只是‘废兴成毁’二段，一写再写耳。”议论由无台而有台（兴成），再由台之成逆料其必毁（废毁），再以秦汉隋唐宫殿为实例佐证，最后由“台之废兴”转入“人事之得丧”，环环相扣，收放自如。

**3. 比喻新警，善用对比**
“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”以行人发髻喻峰峦，形象而富有生活气息；古代宫殿的“宏杰诡丽”与今日的“破瓦颓垣”构成强烈对比，使“废兴成毁”的感慨极具冲击力。

**4. 语势跌宕，抑扬有致**
先写台之巧、山之奇，令人欣悦；继而急转直下，言台必复为荒草野田，令人悚然；最后以“盖世有足恃者”陡然扬起，留有余味。抑扬之间，见出东坡才气与识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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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思想内涵

此文表面写“台不足恃”，深层却表现出苏轼对世事变化的清醒认识与旷达胸襟：

- **对“夸世自足”的讽劝**：以台喻人，以宫殿喻功业，说明一切有形之物终将毁坏，想凭此炫耀、自满，是“过矣”。
- **对“足恃者”的追求**：作者否定依靠外在的台榭功业，暗示应探求真正可以永久依靠的东西——或为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的不朽，或为内心的安定与道义。这正反映了苏轼早期思想中积极乐观、执着追求的一面。
- **对人事得失的超脱**：由“台之存亡”推及“人事之得丧，忽往忽来”，已初露东坡后来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旷达端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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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、附：《凌虚台》诗

苏轼另有五言古诗《凌虚台》，同样写登台所见所感，可与记文参看：

> 才高多感激，道直无往还。
> 不如此台上，举酒邀青山。
> 青山虽云远，似亦识公颜。
> 崩腾赴幽赏，披豁露天悭。
> 落日衔翠壁，暮云点烟鬟。
> 浩歌清兴发，放意末礼删。
> 是时岁云暮，微雪洒袍斑。
> 吏退迹如扫，宾来勇跻攀。
> 台前飞雁过，台上雕弓弯。
> 联翩向空坠，一笑惊尘寰。

诗中“举酒邀青山”“落日衔翠壁，暮云点烟鬟”等句，以浪漫笔法把青山拟为知己，色彩明丽如画；结尾“一笑惊尘寰”更见豪情。如果说**《凌虚台记》重在“理”**，那这首**《凌虚台》诗则重在“情”**——一以哲思警世，一以逸兴自遣，合而观之，正可见青年苏轼既有洞彻兴亡的史识，又不失洒脱豪迈的性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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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小结**：《凌虚台记》是苏轼早期散文的代表作，借筑台一事，熔叙事、写景、议论于一炉，以“废兴成毁”贯穿全篇，阐发“有形不足恃”之理，辞气跌宕、识见超卓，早已显露出东坡文章“汪洋恣肆、明白畅达”的大家气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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