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抱玉河捉螃蟹

故乡的抱玉河，名字美得如一首清浅的歌谣，河水清得能照见云影天光，仿佛凝着整块温润的碧玉。夏日的午后，阳光泼洒在粼粼水面上，揉碎成无数跳跃的金子。河岸边的芦苇摇曳生姿，水草在流波里悠悠招摇，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浑圆光滑，卧在清浅的水底。我赤着脚踩进水里，沁凉的河水温柔地舔舐着脚踝，细沙在趾缝间顽皮地游走，那种酥麻的触感瞬间贯通全身，将暑气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
捉螃蟹的“战场”，就在岸边那些青黑湿润的大石块底下。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石块的阴影，指尖触到的水格外冰凉。猛地掀开石块，水波骤然浑浊，泥沙翻涌如雾——一群受惊的小螃蟹顿时炸开了锅，慌不择路地向四方窜逃，细爪在沙石上划出凌乱仓皇的痕迹。眼疾手快间，手指迅捷地一捏，一只来不及逃遁的小家伙便入了掌中。它徒劳地挥舞着小小的螯足，透亮外壳下隐约可见青蓝的精致花纹，像一枚会呼吸的活宝石。也有那不甘就擒的，猝不及防间狠狠钳住指尖，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，惊得我慌忙甩手。那鲜红的小小印痕，竟在指尖盘踞了三日方褪，成了夏日里一枚微痛的勋章。

孩童的胆气总在冒险中悄然滋长。一次我竟忘形地向水流稍深处试探。脚下一滑，淤泥如贪婪的嘴骤然吸住了小腿，惊慌中身体猛地前倾，双手徒劳地拍打着水面。就在挣扎之际，眼角余光忽瞥见一条滑腻细长的影子，带着幽冷的鳞光，从脚边不远处无声游弋而过——是水蛇！刹那间，魂飞魄散般的恐惧攫住了我，喉咙发紧，竟连惊呼都忘了，只死命地蹬着淤泥，手脚并用地向岸边狼狈扑爬。那冰凉的恐惧感，像河底的水草，瞬间缠紧了心脏，至今忆起仍觉后背微凉。

待到夕阳熔金，将河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，我才提着半篓“战利品”，拖着湿漉漉的裤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归途。祖母早已笑吟吟地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稀疏的银发在晚风里闪着碎金般的光点。她接过沉甸甸的竹篓，细细点数着篓底那些笨拙爬动的小东西，轻声嗔怪：“小皮猴儿，又去水里闹腾！”随即却又从粗布围裙的兜里，变戏法似的摸出几颗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我手中。晚风拂过河岸的芦苇，送来沙沙的絮语，远处炊烟袅袅，温柔地融入暮色四合的怀抱。

如今，抱玉河的名字只在记忆里流淌，那些湿漉漉的欢笑与惊悸，连同祖母温热掌心里的鸡蛋香，都已被时光悄然封存。然而每当我回望生命的源头，那河水的沁凉、指尖的微痛、惊魂的寒栗以及归途炊烟的暖意，便如潜藏的暗流，骤然涌上心头——原来童年并未真正远去，它只是沉入了岁月的河床，成为生命河底最莹润、最不可磨灭的玉色基石。祖母当年那句带着笑意的话，竟成了时光深处的箴言：“莫怕蟹爪挠心，这点痛痒，正是活着的印子啊。”这印痕，温柔地刻在灵魂深处，成为我回望时最温润的光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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