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雪仗烙痕
2026-01-27
作者:28555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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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雪仗烙痕
故乡的雪,是冬神抖落的棉絮,厚厚地捂住村庄的呼吸。清晨推门,白茫茫的刺眼扑面撞来,檐下冰棱如倒悬的匕首,映着初霁的晴光。雪后寂静是短暂的蛊惑,村口老槐树上的铜钟骤然一响,震落枝头簌簌的雪沫——那是我们这群“小土匪”集结的号角。棉鞋踩进没过脚踝的雪窝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欢鸣,像大地在咀嚼着糖霜。
真正的战场在晒谷场。雪,被无数小脚丫踩踏、搓揉、塑形,从松软的云朵变成了我们手中冰冷的武器。二胖总爱撅着屁股,将雪捏得极实,紧攥成一块块沉甸甸的“玉疙瘩”,甩出去带着风声;我则偏爱那种松散些的雪团,扬手一抛,雪屑如盐,漫天散开,迷了对手的眼,也糊了自己一脸。雪球撞在厚棉袄上,闷闷地一声“噗”,绽开一朵瞬凋的白花;砸在脖颈里,那激灵一下的寒颤直透骨髓,激得人嗷嗷乱叫,反而疯得更凶。热汗从额角渗出,融了鬓边的雪,蜿蜒成一道冰凉的溪流,刺痛着滚烫的皮肤,这冰火交织的滋味,是冬日狂欢特有的印记。
战况正酣如沸粥,一团黑影裹着风啸,猝然越过矮墙。只听“哎哟”一声惊叫,隔壁赶早集的李三爷新戴的毡帽应声而落,帽顶滑稽地顶着一个开花的雪球。刹那间,喧沸的晒谷场冻住了。李三爷抹了一把溅上雪沫的脸,浓眉倒竖,目光如探照灯扫射。我们这群“雪猴子”魂飞魄散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,只觉脚下的雪地正一寸寸塌陷。就在这死寂的当口,二胖猛地吸溜一下冻红的鼻子,那声响亮得突兀,竟惹得李三爷绷紧的脸皮一颤,嘴角漏出一丝忍俊不禁。他弯腰拾起沾雪的帽子,重重拍打几下,终究没骂出口,只佯怒着虚点我们一圈:“小兔崽子们,等着!”便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。那虚惊一场后陡然的松弛,竟比方才的疯闹更叫人腿软心颤,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般更响亮的笑闹。
日头西斜,给雪地镀上一层疲倦的暖金色。各自归家,棉袄早已湿透,沉甸甸贴在背上,结成硬邦邦的冰壳。推开家门,灶膛的暖意混着烤红薯的焦甜香气扑面拥来。母亲一边嗔怪着扒下我湿冷的衣裳,一边将灶灰里煨得软糯烫手的红薯塞进我冻僵的掌心。那滚烫的甜意从指尖直烫到心窝,融化了满身的寒气与疲惫。窗外,暮色四合,雪地泛着幽微的蓝光,静默地收纳了白昼所有的喧嚣与热力。
如今再回故园,晒谷场已铺上坚硬的水泥,雪落其上,薄而清冷,再难堆垒成童年的堡垒。当年一起滚雪球的伙伴,早已如纷扬的雪片,散落在天涯。李三爷的坟头草,青了又黄。灶膛的火光,母亲温热的掌心,连同那惊心动魄又畅快淋漓的雪仗,都成了记忆深处无法复刻的孤本。然而每当岁暮天寒,大雪封门,指尖仿佛仍能触到当年攥紧雪球时那钻心的凛冽,耳畔依稀还响着雪球破空的呼啸与伙伴们肆无忌惮的呐喊——原来有些寒冷并非消逝,它只是沉潜。它蛰伏在血液里,在每一个落雪的清晨隐隐躁动,提醒我生命最初的野性与欢腾。雪终究会化,但雪团攥在掌心的凛冽与灼热,早冻进了骨血里,成为抵御岁月荒寒的一团不灭的火种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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