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窑湾虫唱

2026-01-27

作者:2855510

来源:会员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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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窑湾虫唱

窑湾是黄土地咬出的豁口,藏着村庄未驯服的野性。当夕阳熔成稠厚的金浆,缓缓灌入这道蜿蜒的褶皱,整个窑湾便从白日的昏沉中陡然惊醒,化作一座活色生香的虫豸戏台。我揣着空墨水瓶改制的“囚笼”,鞋底摩擦着被晒得滚烫的黄土,滑下陡坡,去赴一场薄暮时分的盛宴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腥。那是腐草、畜粪与蒸腾的地气在暮色中发酵的产物,浓烈而原始,吸一口便钻入肺腑,像大地吐纳的浊重呼吸。虫声如沸,从每一道土缝、每一丛草窠里喷涌而出:油葫芦的长吟低回如弦,纺织娘的金嗓子织着细密的网,蟋蟀的短笛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交响。这声音不是入耳的,而是裹挟着热烘烘的土腥气,直接拍打在皮肤上,鼓荡着小小胸腔里那颗雀跃的心。

真正的“猎场”在窑壁根。那些被雨水冲刷出的孔窍与罅隙,是虫国的神秘门扉。屏息蹲伏,眼珠几乎要贴上温热的土壁。忽见一道油亮的黑褐色身影倏地一闪,是蟋蟀!它正踞在洞口,两根细长的触须如雷达般警觉地扫动。我捏起早备好的草茎,屏气凝神,用草尖极轻极缓地搔弄洞口上缘的浮土。土屑簌簌落下,它惊得一缩,却又抵不住好奇,复又探头。就在这刹那的犹疑间,手掌如电罩下!指间立刻传来它强健后腿的蹬踹之力,摩擦着皮肤,生出一股野性的麻痒与微疼。有时失手,它便如一道黑色闪电弹射入更深的黑暗,只留下掌心空握的懊恼与更炽热的追逐之欲。

也有不期然的相遇。一次翻开半块酥松的土坷垃,赫然撞见一只硕大的屎壳郎,正用带齿的粗壮前肢,锲而不舍地推滚着一颗比它身体还大的粪球。那笨拙又庄严的姿态,竟让我一时忘了捕捉,只呆呆蹲看这沉默的苦役者在暮色里移动它的星球。另一次,指尖触到一团冰凉滑腻的活物,惊得猛缩手——一条土灰色的小蛇正从枯叶下游出,细长的身体无声滑过地面,留下一道淡而神秘的湿痕。那一刻,后背的汗毛瞬间炸起,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电流击穿全身。

当夜色浓稠如墨,墨水瓶里已囚了数只“战俘”。祖母的小泥炉在窑洞口燃着暖红的火光,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。她眯眼瞅着瓶中躁动不安的蟋蟀,用蒲扇轻轻一点瓶壁:“瞧这黑头将军,性子烈,关不住的。”又絮絮讲起古话,说秋虫鸣叫是催促人缝寒衣,蝼蛄打洞是给地龙让路。炉火哔剥,虫鸣透过瓶壁传来,变得沉闷而遥远。祖母的声音混着柴烟,丝丝缕缕缠绕着那些关于泥土与生灵的古老认知,渗进我的骨头缝里。夜深上炕,窗外星斗低垂,窑湾的虫唱依旧磅礴如海潮,拍打着土崖,涌进窗棂,成为枕畔永不谢幕的摇篮曲。

多年后,水泥的坚硬覆盖了窑湾的柔腴,虫鸣的盛宴在推土机的轰鸣中风流云散。祖母连同她的炉火故事,早已化作黄土垄中的一抔。然而每当暮色四合,某种深入骨髓的感应便会苏醒——指尖似乎又触到蟋蟀蹬踹时的倔强力道,鼻翼翕动间仿佛又吸入那混合着腐草与野性的甜腥土气,耳畔依稀还回荡着祖母在火光摇曳中的絮语。我骤然懂得,窑湾的虫唱从未止息。它沉潜于记忆的断层深处,成为生命最初接收到的、关于大地律动的密码。那些卑微生灵用甲壳摩擦的声响,用翅膀震颤的嗡鸣,原是这片厚土最本真、最恒久的呼吸与脉动。 在时间无垠的旷野上,人与虫豸,终归都是匍匐的过客,而那淹没一切喧嚣的虫唱,正是生命本身不息不灭的战栗与歌吟——微弱,却执着地点亮过每一个混沌初开的童年良夜。

(此刻是2026年1月27日清晨,窗外霜华凛冽,我恍见窑湾的月光漫过纸页,灶火映着窗花,祖母剪出的蟋蟀正在光影里振翅欲鸣。)
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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