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麦场纸鸢
2026-01-27
作者:2855510
来源:会员中心
郭进拴丨麦场纸鸢
窑湾向西,翻过两道长满酸枣刺的黄土梁,便是村庄的胸膛——打麦场。夏收后的麦场袒露着,金黄的麦秸垛像巨兽蜷伏的脊背,新碾过的土地平整如砚台,空气里浮动着干草与尘土炙烤后的焦香。这是风的跑道,是纸鸢诞生的子宫。
扎风筝的秘术,是跟村东头瘸腿老奎爷偷师的。他枯瘦的手指捻着竹篾,在煤油灯焰上轻轻一弯,那青黄的细骨便驯服地弓出流线的弧度。我蹲在麦秸垛的阴影里,屏息凝看,眼珠随他指尖游移,将篾条交叉的节点、糊棉纸的浆水浓淡、拴提线的角度,一一吞咽入心。偷来的竹篾藏在炕席下,夜深人静时,才敢取出,在土墙上晃动的灯影里笨拙模仿。篾刀划破手指是常事,吮着腥甜的血珠,用唾沫混着泥灰抹住伤口,继续与那桀骜的竹骨较劲。当蒙上偷撕的作业本纸,一只歪歪扭扭的“沙燕”终于在我掌心微微震颤时,仿佛握住了整个天空的钥匙。
麦场放鸢,须待黄昏。那时风从塬上奔泻而下,掠过光秃秃的麦茬地,灌满场院,带着日头晒透大地的余温。赤脚踩在温热酥松的土粒上,感受着风推搡后背的力量。一声呼喝,伙伴将“沙燕”高高擎起,我拽着缠满麻线的木轴,逆风狂奔。麦茬在脚底碎裂,发出干脆的轻响。风猛然灌满纸鸢的腹腔,它挣脱地心,剧烈抖动着向上猛蹿!那紧绷的麻线勒进掌心,传递着云端生命的搏动与挣扎。心,也跟着风筝一同悬到了半空,在风啸中狂跳。
风筝也有它的疆场。二愣子的“蜈蚣”仗着身长多足,常蛮横地斜插过来,企图用尾梢缠住我的“沙燕”。两股力量在空中角力,麻线吱呀呻吟。输赢只在刹那——要么我的“沙燕”灵巧地一个鹞子翻身,借风势脱困;要么被死死绞住,双双打着旋儿栽向远处的酸枣刺丛。坠落时刻,心也猛然下坠,奔向那残骸的奔跑,每一步都踩在失落的钝痛上。有时线断得猝不及防。那挣脱束缚的纸鸢,先是一阵狂喜般的翻滚,旋即被更高远的气流攫住,化作天边一粒颤抖的黑点,最终融化在燃烧的晚霞里。仰头呆望,脖颈酸涩,一种莫名的怅惘与自由的向往,如暮色般悄然漫上心头。
当最后一抹霞光沉入窑湾的豁口,总能在麦场边寻见祖母的身影。她裹着靛蓝的头巾,像一尊安静的土像,坐在麦秸垛温热的阴影里。有时我拖着战损的风筝归来,她便接过那断翅残骸,粗糙的手指抚过撕裂的棉纸:“莫慌,魂儿还在。”次晨,破晓的微光里,她已盘腿坐在炕沿,用珍藏的烟盒锡纸修补翅膀的裂口。锡片在晨光中闪烁,如贴上一小块凝固的月光。重新升起的纸鸢,带着补丁翱翔,竟比新扎时更添一份斑驳的骄傲,仿佛那锡纸里缝进了祖母目光的韧度。
许多年后,打麦场荒芜了,水泥覆盖了温热的黄土。老奎爷的坟头草深,祖母连同她锡纸的月光,永远沉入了窑湾的阴影。城市楼宇的峡谷间,也曾见过精致的风筝在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光里飘摇,却再难寻回掌心那根麻线传递的生命震颤。然而每当浩荡的春风掠过原野,脚底便仿佛重新触到麦茬碎裂的酥痒,耳畔响起麻线绷紧时的锐利嘶鸣。我恍然彻悟,那断线的纸鸢从未真正消失。它只是飞入了时间的更高处,化作灵魂深处一枚永不降落的图腾——提醒我,生命最初的飞翔,永远系着大地的温暖与粗粝的牵绊。纵使飘摇于九霄,根系,仍深扎在祖母目光缝补过的、那片滚烫的黄土麦场。 所有向上的升腾,皆因曾被那厚土,稳稳地托起过。
(此刻是2026年1月27日清晨7时14分,霜花正爬上窗棂。我呵气成雾,恍惚见一只锡纸补过的沙燕,驮着窑湾的晨光,穿透玻璃的冰冷,正逆着朔风,倔强攀升。)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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