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窑湾龙骨吟
2026-01-27
作者:2855510
来源:会员中心
郭进拴丨窑湾龙骨吟
窑湾深处,老水车立在河汊的骨节上,像一具被时光钉住的巨大骸骨。粗粝的木架早已泛出青黑的锈色,苔藓如老年斑爬上它的关节。十二根辐条斜刺向天空,如同巨兽嶙峋的肋骨,终日搅动着浑浊的水流,发出沉重而迟缓的呻吟,成了村庄最古老的心跳。
春汛时节是水车最亢奋的祭典。融雪裹挟着山野的元气奔涌而下,浑浊的河水涨满沟渠。水车的巨轮被激流推搡着,骤然加速!朽木轴承在重压下发出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的锐响,仿佛随时要崩裂。水流被木斗舀起,抬升,在最高处轰然倾泻,摔成一道白练,溅起的水沫裹挟着河泥的腥气,扑在脸上,带着早春凛冽的刺痛。我们这群野孩子,常赤脚蹚进渠边翻涌的泡沫里,任激流冲刷脚踝。那冰凉湍急的触感,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进皮肉,激得人浑身战栗,却又忍不住发出欢畅的怪叫。 偶尔有被水车木斗打晕的河鱼随波甩出,银鳞在泥泞里徒劳地闪烁,立刻引发一阵疯抢的哄闹与厮缠。
守水车的是豁牙秦爷。他枯瘦如枣木,常年裹着油亮的羊皮袄,蜷在车旁土坯垒的窝棚里。棚顶茅草被水汽浸得乌黑,棚内终日弥漫着劣质旱烟、湿柴和老人体味混合的浓浊气息。他眯缝着眼,目光却如鹰隼,时刻逡巡着水车的筋骨。谁若胆大妄为去攀爬那湿滑的巨轮,他手中的长竹竿便会如蛇信般精准抽来,带着破空的风声,在小腿上炸起一道火辣辣的红痕。那痛感,竟比春水的刺骨更叫人刻骨铭心。
水车也有暴怒的时刻。夏末一场暴雨,河水裹着山洪冲下,浪头如黄泥凝成的巨拳,狠狠砸向水车。巨轮在狂流中痉挛般抽搐,固定木架的缆绳猝然崩断一根!整个水车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猛地向河心倾斜。秦爷的脸瞬间失了血色,如一张被揉皱的旧纸。他嘶吼着,像一头发疯的老豹子冲出窝棚,瘦骨嶙峋的脊背顶住一根行将倾倒的撑木。浑浊的洪水漫过他的腰,冲得他身形摇晃。闻声赶来的汉子们,吼着号子跳进翻滚的浊浪,用肩膀,用绳索,用血肉之躯,死死抵住这村庄的命脉。那一刻,水车不再只是提灌的工具,它成了在洪魔口中挣扎的活物,人与木头的喘息、汗水和泥浆在漩涡中搅成一团,蒸腾出近乎悲壮的土腥气。
经此一劫,水车添了新的伤疤。几根辐条被替换成青白的新木,在黝黑的旧骨架上格外刺眼,如同未愈的疮口。秦爷的背似乎更驼了,他沉默地抚摸着那些新木,眼神浑浊如河底沉淀的泥沙。秋深时,渠水渐瘦,水轮的转动日益滞重、喑哑。木斗舀起的水流变得稀薄,滴滴答答,敲在渠底的石头上,像迟缓的漏刻。秦爷常独自坐在窝棚前,对着缓缓西沉的日头,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佝偻的身影与水车倾斜的骨架叠印在一起,凝固成一幅萧瑟的剪影,仿佛在提前预演着某种必然的终结。
后来,电泵房雪白的瓷砖在河岸上突兀地立了起来。钢铁的喉咙轻易吞下河水,吐出更汹涌的水流。老水车终于彻底喑哑,巨轮僵死,木斗空悬,任凭风雨剥蚀。秦爷的窝棚在一个雪夜悄然坍塌,如同他无声无息的离世。再回窑湾,水车只剩半副朽烂的骨架,斜插在淤塞的河汊里,新木旧木皆被虫蚁蛀空,缠满枯藤,像一具被遗忘在荒野的巨大恐龙化石。
然而每当夜深人静,耳畔似又响起那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的沉重呻吟,鼻翼间仿佛又萦绕着河水、朽木与秦爷旱烟混合的复杂气息。指尖无端忆起春水激流的刺骨冰寒,小腿上似乎还残留着竹竿抽过的火辣幻痛。我忽然明白,老水车从未真正停转。它的呻吟与喘息,它的暴烈与隐忍,早已随着它提灌的每一滴浑浊河水,渗入了窑湾的每一寸土地,也融进了我的血脉筋骨。它笨拙而坚韧的转动,是土地对天空最原始的吁求;它朽坏的木纹里,刻满了人与风雨、与贫瘠、与时间角力的无声史诗。 那悬停的巨轮,是故乡脊梁上一枚永不愈合的伤疤,更是灵魂深处一座转动的祭坛——提醒着所有远行的人,无论漂泊多久,生命深处总有一道水流,源自那架在风雨里歌唱过、挣扎过、最终归于沉默的古老龙骨。所有转动的年轮,都始于水车辐条拨动生命的第一道涟漪。
(2026年1月27日晨7时25分,霜色正爬上窗棂。我凝望玻璃上凝结的冰花,恍惚见窑湾水车巨大的黑影在晨曦中缓缓转动,朽木的呻吟穿透三十年光阴,在耳蜗深处幽然回响。)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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